“让她进来吧。”周令仪道,“逢秋你守着外头,我单独跟她聊两句。”

    逢秋不知道周令仪与程大丫之前认识,只以为太皇太后有另外交待了程大丫什么,便退下了。

    程大丫进来就屈膝跪下:“奴,拜见主人!”

    周令仪上前扶起:“程姑姑这大礼我可受不得,快快请起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程姑姑。”

    程大丫跪得更彻底,几乎是五体投地了,“那天之后,奴就一直被关在一处暗室,直到今天才被萧统领接出来。主人,奴永远都是程大丫!”

    只是被关在暗室?

    这倒是让周令仪意外,她以为程大丫至少会被毒打一顿,严刑逼问呢。

    将程大丫扶起,让她抬起头来,周令仪与其对视。

    上一次见程大丫,程大丫一身狼狈,脸上一条吓人的疤痕,脸上尽是血污。

    如今再见,程大丫完全变了个人。

    她干净整洁,脸上的疤痕浅了,有一种弱质纤纤的美。

    但又好像没有变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不屈、狠厉,以及一丝丝对有可能被退货的担忧。

    她怯然地问:“主人,奴能留下来服侍您吗?奴会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周令仪走到茶几旁落座,示意程大丫也过来坐。

    程大丫跪坐了下来,抬头,眼睛灼灼地看着周令仪。

    周令仪倒了一杯茶:“我记得我让李妈妈问过你,是想找个地方安稳度日,还是想要青云直上。如今,你有答案了吗?”

    “青云直上?”程大丫一脸迷茫,“奴只想报答主人的活命之恩,不知道什么是青云直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一会下去后可以去弄清楚。你本名就叫程大丫?”

    程大丫点头。

    她就叫程大丫,她们村所有的女孩子,都是这样的名字,王家的叫王大丫,郑家的郑大丫,每家都是大丫二丫三丫这样一直往下排。

    “你不介意的话,我给你取个新名字。”周令仪冲她笑,“往后你便叫程青云,直上青云的青云。”

    程青云,程青云。

    程。青。云。

    程大丫反复咀嚼了几十遍,突然热泪盈眶,她深深拜倒:“青云,谢主人赐名!”

    “像李妈妈她们一样喊我姑娘就行。”周令仪将茶推过去,“青云,喝茶,喝完茶,找李妈妈给你安排活干。”

    程青云仰头喝光了茶。

    茶水有点烫,滑过喉咙的时候灼了一下,这一下的痛感,让她真切地意识到,她还活着,并且还可以继续活着。

    程青云去找李妈妈要活干,李妈妈想了想,让她先跟着小满识字。

    “学识字?”程青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我们侯府的下人能识字?”

    “不是侯府的下人能识字,是我们姑娘的人能识字。”

    李妈妈讲,“除了识字,还能算账,记账,只要你肯学能学,我们姑娘会教你任何你想学的知识,等你学成,你就可以替姑娘去铺子看账,或是收账,不再需要侍候人。”

    程青云觉得自己从几个月前被周令仪喊下“等一下”的那一声起就从地狱被拉进了一个名为“幸福”的梦里。

    梦里没有辱骂没有暴打,如今她还能识字,算账,记账,以后能看账,收账,不需要伺候人……

    这真的是她能拥有的吗?

    见程青云怔愣着,李妈妈也不在意,令小满看着她,自己便进屋找周令仪了。

    “姑娘,奴婢先让她跟着小满识字。”李妈妈轻声回禀,“奴婢想先观察一下她的品行再作具体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虽说这人是自家姑娘救下来的,毕竟在宫里待了那么久,怕是会有二心。

    她是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待在自家姑娘身边的。

    对李妈妈的安排,周令仪没有任何意见:“我需要她的狠厉,但她光有狠厉还不够,你好好教教她,把她磨出来了,你会轻松许多。”

    “姑娘,奴婢不怕辛苦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需要妈妈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,给我勇气,给我力量。”周令仪真诚地看着李妈妈,“李妈妈,每次你出去办事的时候,我都害怕你丢下我,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听得李妈妈又感动又难过。

    感动的是周令仪虽不是那个周令仪,但依然愿意无条件地相信自己,难过的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周令仪。

    如果她是真正的周令仪,同时又能有如今的心智与魄力,那该多好啊!

    进宫赴宴是个大事,万事都不能出错,服饰和穿戴就是第一项不能出错的。

    周令仪有新衣,但这些都偏日常,去参加一些普通的官夫人家的宴会倒还行,去宫宴这样的重大场合,是万万不符合的。

    虽然还有五天就是登基大典,现做衣裳可能来不及,李妈妈还是想叫绣庄的人赶一赶工。

    周令仪倒是无所谓,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:“不必紧张,李妈妈你随便买几套回来,不出错就行。”

    周令仪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不同的意见:“事关我保昌侯府的脸面,如何能随便买随便穿?”

    周令仪端起茶,看着跨步而入的陆时安,语气轻飘飘的:

    “李妈妈,你立即去绣庄,多付十倍的价钱,令他们三天之内替我赶制出一件礼服,记住,在规制之内,能多华贵就做多华贵,宫宴那日,我要隆重登场,艳压全场!”

    陆时安心气又不顺了。

    保昌侯府早就没落,这次能参加宫宴,是因为太皇太后破例。

    破例,意味着不合规矩,既是不合规矩,自然是越低调越好,周令仪隆重登场还艳压全场,无疑是把保昌侯府树起来当靶子!

    周令仪那么聪明,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道理?她这是又在跟他置气。

    一天到晚的就知道跟他置气!

    这周令仪真是越来越不将他当丈夫来敬了!

    ——她不会以为他真的不敢让她和离归家吧?

    ——要是今天是新帝给他赐婚的旨意就好了!

    陆时安越想越不悦,后面又哄好了自己。

    毕竟周令仪与他置气,是因为心中有他,爱他呀!

    这么想着,陆时安的火气就消下去一些。

    这时他再去看周令仪,只见周令仪红着眼,眼角含泪,委委屈屈的,更是激发了他的男子汉气概。

    罢了,周令仪是自己名媒正娶的妻子,又与他生了三个孩子,又把三个孩子教得这样好,这段时间还承担了许多不该她承担的压力与责任……

    “令仪,你莫要与本侯置气,你进宫赴宴一事,不仅事关保昌侯府的脸面,更事关景阳与景明的前途。”

    陆时安苦口婆心,“太过寒酸会令两个孩子被人轻看,太过隆重则会惹来事端,你明白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明白。”

    陆时安见她如此,又很得意。

    周令仪虽说脾气上来时有点令人不喜,但她有点好,就是不管受多大的委屈,只要他随便哄一句,她就立即好了。

    陆时安便当之前的摩擦翻篇了。

    他又说了几句更好听的,便指点江山般道:“……柳氏到底是太过老实,只她陪你进宫远远不够,这样,你把三弟妹换成二弟妹吧,她要灵活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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