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日不见,萧震憔悴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陛下用你提供的选拔方案,先借着白尚书对家的名头,将白尚书家的子侄贬的贬,外放的外放后,再将白尚书的小女儿白秀珠调到身边当女官,如今白尚书已经消停了。”

    萧震说完了正事,幽幽地问:“我原以为只有我才能拥有你的那些不外传的方案和招数,现在才知你谁都给,周令仪,我就这么不能让你放心吗?有我这个后盾还不够吗?”

    “萧将军在说什么胡话?难不成我周令仪就只能有你这一个朋友?若真如此,那萧将军未免太霸道了些。”

    周令仪微笑,“更何况,在女帝登基之前,你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,我不替自己多找几个大腿来抱,难不成是等到别人来收割性命了才急吗?”

    “令仪——”

    “萧将军,你既然已经成婚,那便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,至于我……”周令仪淡淡一笑,“我心里只有陆郎,这辈子也只会有他一个丈夫。”

    “令仪当真如此深爱陆时安,陛下又如何会将他杀了?”

    周令仪一顿,萧震干脆把话挑明:“是陛下看出了你的意思,替你行了事。”

    “萧将军,我们前不久才合作过呢,你这就朝我泼脏水,真的好吗?”

    “本座无意朝你泼脏水,本座只是想要个答案,既然你不要陆时安了,为何不考虑我?我就那么进不了你的眼?”

    “萧将军,我从不对我的朋友恶言相向。”周令仪打开女帝写给她的亲笔信,“逢春,送送萧将军。”

    萧震深深地看了周令仪几息,转身走了,背影十分萧索。

    某一刻他突然回头,那眼神里满是决绝:“令仪,我还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周令仪一阵头大。

    到底她要做些什么,才能让萧震相信自己对他真的没有兴趣呢?

    萧震忙完手头各种差事,回到萧府已经是半夜。

    管家是当年用自己儿子将他换出去的忠仆林伯,林伯脸上一道疤,那是当年他们在逃跑时伤到的,那一刀,是林伯替萧震挡的。

    萧震活到三十多岁,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,林伯便是他唯一的家人。

    “主子如今怎么越来越晚回来了?”林伯躬身迎上去,“灶上热着饭,我让人把餐食呈上?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,我不饿。”

    萧震说完,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林伯,心头微动,立即改变了主意,“还是吃点吧,林伯,你陪我。”

    林伯理解的陪,是萧震坐着,自己给他布菜,斟茶递酒这种服侍。

    但萧震说的陪,是两个人面对面,一起吃饭,一起喝酒,一起聊聊家常。

    林伯很惶恐:“主子,这不合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规矩。”萧震沉声,“你既然喊我一声主子,就按我的规矩来。林伯,坐吧。”

    林伯还在犹豫时,一道女声从后堂响起:“林伯,你把将军当主子,将军却没把你当下人,他把你当家人呢……

    将军,林伯这几天异常劳累,还每天非要等到您回来睡下了才肯下去休息,我瞧得实在心疼,所以擅自下厨炖了锅人参鸡汤,您劝林伯多喝两盅。

    林伯,将军府不能没有你,你可得保重好自己,还有将军最近也瘦了,你劝将军也喝两盅。”

    说话者是陆黎芳,她自己端着个托盘,上头放着两个青花瓷盅,说话间便到了桌前,给萧震与林伯一人一盅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第一次下厨,味道可能不尽如人意,将军与林伯喝了可要给反馈意见,我下次好改。”

    陆黎芳长得不错,又言笑晏晏的,实在令人讨厌不起来。

    不过这只是林伯的感觉,萧震对陆黎芳,只有浓浓的厌恶。

    陆黎芳也不介意萧震的冷脸,她轻拍手掌,便有七八个下人端着饭菜上来。

    每一道都盖着盖子,揭开盖子时,每道菜都还冒着烟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不打扰将军了。”

    陆黎芳说完便果真退下了,完全不给萧震刁难她的机会。

    林伯挥挥手将其他人摒退后,先习惯性地用银针给每道菜都试过毒,又帮萧震布过菜后,他才在萧震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只坐了一点点椅子,搓着手,整个人非常拘谨。

    “林伯,我可以喊你一声义父吗?”

    萧震这话犹如石破天惊,震得林伯跳了起来:“主子万万不可!”

    “她不要我,连你也不要我。”萧震自嘲一笑,“也罢,不强求。”

    林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,林伯心疼了:“主子,您愿意抬举,那小的便托大应了便是,您可千万别这样,您是当朝的护国将军,身价何等的尊贵?

    你的祖父与父亲都是铁骨铮铮的英雄,你虽没有上战场杀敌,但您替萧家一家洗刷了冤屈,您也是英雄。”

    “您这样的英雄,哪个姑娘不崇敬不喜欢?若真有不喜欢的,那也不是您的问题,是那个姑娘眼瞎呢……”

    林伯话落,萧震淡腔:“她不眼瞎,她精着呢,我就没见过心眼子能比她多的女子。”

    林伯问这个女子是谁:“老奴明日便去寻官媒,让媒人出面替您说亲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萧震起身,将林伯摁坐到椅子上,“义父,这一杯,我敬你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“义父”,让林伯浑身一颤,然后眼泪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主子,您莫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义父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落下后许久,林伯才“诶”了一声,他想要说些什么,一张嘴,便是哭腔,眼泪也是疯狂地飙。

    “义父,像我小时候那样抱抱我,可以吗?”

    “震儿……”

    萧震半跪在林伯跟前,像小时候那样伏在林伯的怀里。

    林伯的胸膛早就没有那个时候的宽阔以及温暖,他瘦得过分,胸膛也是凉凉的。

    萧震恍惚中突然意识到,林伯老了,可能用不了多少年就会彻底老去,到那个时候,他在这个世上,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萧震站直身子,与林伯身份对调,他像林伯当年抱他那样的抱林伯,抱得很紧:“义父,你要活久久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陆黎芳炖的人参鸡汤,萧震一口没喝,也没给林伯喝。

    陆黎芳其人,心术不正,他怕汤里有银针探不出的毒药,他不能拿自己的后半生与林伯的性命来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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