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气氛怪异。

    谢二夫人原本就脸色铁青,看到周令仪进来,脸色就更难看了。

    周令仪站在门口:“咦,二位舅母有客?那我便不打扰了,改日再到二位舅母府上讨茶喝。”

    朱颜笑着应:“都是自己人,我的客也是你的客。快进来坐。”

    周令仪便牵着女儿进去:“宜笑,叫人。”

    陆宜笑是个有礼貌的孩子,她先叫谢二夫人,然后是朱颜,然后是谢蓉蓉,最后她看着桌边那几个男子犯起了难。

    “阿娘,他们是谁呀?”

    之前毫无存在感的媒婆王婆笑着介绍:“陆小姐,这些都是你表姑姑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都是我的朋友。”朱颜接过话,“我嫁到谢家前,时常得他们的帮衬,宜笑喊一声他们叔叔就好。”

    陆宜笑乖乖应声:“好的小舅婆。叔叔们好!”

    几个男子都出声夸了陆宜笑。

    周令仪与女儿落座后,王婆便进入正题。

    她指着离谢蓉蓉最近的一位男子介绍:

    “这位叫李浪,身强力壮,是家中长子,底下还有七个弟弟妹妹,虽家里条件差了点,但父母和善,姑子们也都是个个能干,是个多子多福好家庭,谢小姐你嫁过去,保证一胎三宝,被李家人宠上天!”

    谢蓉蓉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相看这么重要的场合,他就穿一身打扰满了补丁的衣裳,这叫条件差点?

    这分明是连一件好衣裳都凑不出来的穷到极致的穷苦人家!

    还多子多福一抬三宝?

    当她是母猪吗?

    媒人介绍第二位:“唐誉公子可是读书人,今年二十五岁,耕读世家出身,虽然现在还没过童生试,但算命先生讲了,唐公子是大器晚成,迟早有一天能中举,等他中了举做了官,谢小姐你便是官夫人!”

    唐誉起身拱手:“谢小姐,在下定会继续奋发向上,等我入朝为官,你便是官夫人,便再也没有人敢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满身铜臭味了!”

    谢蓉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二十五岁还没过童生试,竟还敢妄想中举做官?

    还嫌她满身铜臭味!她还没嫌他一身穷酸味呢!

    还有剩下的几个,虽说不是什么奇形怪状,长相个个都还算周正,但都是粗衣麻布。

    全场只有一个人,身上穿的衣裳是不打补丁的。

    但他盯着自己看时,眼睛里的算盘珠子都快飞出来了。

    分明就是为着她谢家的钱财与家业来的!

    媒人还要再介绍,谢蓉蓉腾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她朝朱颜道:“三婶,我自问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,也没有对你不敬过,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叫来羞辱我?!”

    谢二夫人也是忍到了极致:“我道你怎么这么轻易就与我们修好,合着是在这等着!朱颜,你今日如此羞辱我母女,他日我定——”

    “羞辱?我没有啊二嫂!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?以我的出身与能力,找过来的好男儿不一定能合你们的眼缘呀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我也遣人去跟你们又说了一遍,还建议你们要不还是算了,我能力实在有限。是你们自己说了必须要办的啊!我现在按照你们的要求办了,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呢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我这样的出身配不上长亭,可大街上那么多的女子,长亭谁也不拉,偏偏只拉着我回来成婚,我也没办法的呀。”

    “二嫂,你可以瞧不起我的出身,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去办你交办的事情了呀!我这忙活了好几天,不知托了多少层人情,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你怎么能这样贱踏我的真心呢?”

    朱颜声音软软的,虽没有梨花带雨的那种美感,瞧着也是十分的无辜。

    “而且他们真的很好的啊。李浪家有七个兄弟姐妹,家庭和睦,蓉蓉去了便是长嫂,弟弟弟媳日后都听她的令,这不很好吗?”

    “唐誉虽说还没有功名,但是莫欺少年穷,我看唐誉不出三年,肯定入朝为官。”

    “江祟就更不用说了,他已经是秀才郎了,若不是我厚着脸皮托了几重人情,江祟都不愿意来,他学识丰富,位列翰林院大学士是迟早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——”

    “够了!”谢二夫人拍桌,“既然他们那么好,你就留着自己嫁吧!”

    朱颜脸色一整:“二嫂,我已是谢家妇,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
    谢二夫人想也没想:“谢长亭很快就会战死沙场,到时你跟这些人挨个成一遍婚都没有人拦你!”

    啪!

    朱颜将手中茶杯掷过去:“二嫂!长亭视你如亲姐,他临走之前还交代我替他好好孝敬你,结果你却盼着他战死?!”

    谢二夫人深知已失言,连忙说:“我不——”

    “便是我一个外人,也能知道谢长亭这些年对谢家,对你这个二嫂,对大哥二哥留下的子女有多么的上心,多么的仁至义尽,你这个占尽了好处的二嫂,却丝毫真心都不肯给他!”

    “朱颜,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贱踏我的真心,但我绝不允不许你诅咒谢长亭半句!”朱颜沉声,“从这一刻起,我朱颜代表自己与夫君长亭,与大谢家再不往来!”

    再不往来……

    谢二夫人胸膛直起伏,她看向周令仪:“令仪,我刚才只是一时气急才说了那样的话,其实长亭的生死,我比谁都关心,我日日烧香拜佛盼他平安,更恨不得也到战场去,替他扛一半的责任!”

    周令仪淡淡抬眉:“二舅母此言当真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恨不得也到战场去,替谢长亭扛一半责任,这句。”

    谢二夫人总觉得有坑,但还是惯性点头:“自,自然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有一批军粮离京,押粮队里有我的人,二舅母明日便跟着押粮队一道去战场吧。”

    周令仪语气诚恳,“我一定会在京中,日日烧香拜神盼二舅母平安!你请放心,不管是大谢家还是小谢家,都是我周令仪的舅家,两个谢家,我都会关顾到位的。”

    到战场去,替谢长亭扛一半责任?

    谢二夫人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到了脚,她胀红了脸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周令仪叹气:“看来如小舅母所说,二舅母对我小舅舅,是半点情分都没有啊。”

    谢二夫人张了张嘴,谢蓉蓉冲她吼:“娘!你还看不出来吗?今天的局就是她们两个故意设的!目的就是羞辱我!”

    谢二夫人反应过来了,气得脸都扭曲了:“好!好好好!实在是好得很!朱颜!周令仪!你俩给我听好了!不是你们跟我谢家再不往来,是我谢家与你们恩断义绝!”

    周令仪淡淡一笑:“恩断不断义绝不绝的倒无所谓,谢家把属于我娘的那一份一分不少全还给我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断亲可以,东西绝不能还!

    谢家母女转身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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