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陆景阳在国子监两年,第一次与同窗出游。

    说不兴奋是假的。

    晚饭后他便与江南及小厮一直挑衣服试衣服,还准备了好些话题,生怕冷场,玉轩他们会聊些什么,他也按照他们几人的性格与平时感兴趣的话题推测出了一些,并自己备好了答案。

    他还做了风险预测,怎么应对等等,他都全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饶是已经准备得如此周全了,陆景阳还是不放心,晚上根本睡不着,隔天天不亮就起来了,又检查了一遍。

    江南陪他熬了个大夜,这会见他天不亮就起来,又是写又是苦想,仅仅一晚,那张小脸就憔悴了不少。

    江南觉得此事不太妙,也顾不得天还没亮,便赶紧过来找周令仪。

    周令仪初初一听,便知道这是典型的学生旅游综合症,也叫预期性焦虑,不仅小孩子有,大部分成年人也有。

    但细一分析,她便知道陆景阳不仅仅是预期性焦虑这么简单,他还有更深一层的焦虑。

    生怕冷场,所以准备了足够的话题,这可以体现他的周全与对这次出行的重视,同时也能让别人觉得他有用。

    前两条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,他想让别人觉得他有用,可堪大用。

    小伙子急于长大,急于证明自己,是因为不安全,而这种不安全,源自于自卑,这种自卑,源自于原生家庭。

    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,通常都会这样。

    意识到这一点,周令仪就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突然就跟现代里所有的单亲妈妈共情了。

    她提供了无忧的生活,提供了足够的陪伴,提供多了足够多的情绪价值,该引领的每一步她都去做了。

    但还是差了一点。

    差了“父亲”这个角色。

    但这个角色,不是非得存在的。

    “父亲”的缺席,可以是遗憾,但不该成为压垮自己的东西,陆景阳他已经足够优秀,他完全可以在书院里傲视一大片,实在是没有必要,用这小小的遗憾来为难自己。

    孩子还小,一些大道理听了也并不可能当时就理解。

    也好在孩子还小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周令仪去了陆景阳屋里。

    她并没有立即说教,而是说:“景阳,你今天是第一次跟朋友出去赏秋,我兴奋得一夜没睡,这会困得慌,你陪阿娘躺一会吧。”

    陆景阳乖乖躺下:“好的阿娘。”

    母子俩并排躺下,周令仪与他拉起了家常,说猫,说狗,说院子里的花花草草,说他的新院子马上要落成了,问他想好暖房酒怎么办了没有……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小,不一会,她的呼吸便变得绵长。

    陆景阳怕吵醒她,连姿势都没敢改变。

    他睁着眼看帐顶,将呼吸放缓。

    不一会,他眼皮越来越沉,很快他便睡着了。

    周令仪悄悄睁眼,看着重新睡着的小男孩,她也跟着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补了一个觉,陆景阳出发时精神焕发,脸上全是笑容。

    除了江南与他的贴身书童小九随行,周令仪又安排了两个壮汉,青帷马车里塞了许多东西,饼糕瓜果与茶水一应俱全。

    周令仪替他整了整衣领,温声道:“景阳,我很乐意你跟玉轩与唐公子交往,但如果他们两个有一天让你觉得不舒服了,那就没有必要勉强自己。

    人生就是一个不断筛选的过程,所有人,包括你的父母,兄弟,姐妹,都只是在你的生命里阶段停留,时间到了都会离开。”

    她与玉锦之间的关系,那是她的事,是她应该去经营的,跟孩子没任何关系。

    “景阳,你记住,你的太祖是保昌侯,你的父亲是忠国公,你的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,你自己也已经承了爵,是大兴朝年纪最小的侯爷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让你仗着这些身份去霸凌别人,但这些身份是你的底气,你得让别人知道你是谁,别人才不敢小觑你。

    即使你没有这些身份,我也不是一品诰命夫人,我也希望,你永远不要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。”

    陆景阳的脸莫名有些发烫,原来他什么都不说,阿娘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呀。

    阿娘对他,真的很上心。

    有这么好的母亲,他已经足够幸运,至于别的……

    人生就是就是一个不停筛选的过程,不在他身边的,都是到时候离开了而已,不代表任何。

    陆景阳舒出一口气:“阿娘,孩儿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周令仪闻言便点到即止,她拍拍他肩,语气越发温和:“注意安全,好好玩。”

    上得马车,陆景阳看到了满满当当的东西,他轻轻舒了口气:“起行吧!”

    聚会地点选在城外五里亭。

    五里亭不止有一个亭子,周边视野开阔,有一大片草地,紧挨着洛水,洛水的另一边则是山连绵不绝的青山,景色十分宜人。

    玉轩已经来了,正跟游骑将军的儿子唐立春在河边准备垂钓的东西。

    听闻陆景阳来了,两人都将东西丢下去迎他。

    “玉兄、唐兄,我来晚了。”陆景阳作了个揖,“远远就看到你们在忙活,可是钓到鱼了?”

    “鱼哪是这么好钓的?你怎么一身的香味?带糕点了?”

    “嗯,是带些些。”

    “难怪呢,走,我们先去钓鱼,边聊边钓!要是钓到大鱼,我们当场给烤了!”

    三个少年坐在河边,天南地北的聊,大半天过去,他们欢声阵阵,好不快活,就是鱼没钓上来半条。

    但三人也不觉得有什么,没鱼就没鱼呗,他们又不是为了钓鱼才来的,他们要的是快乐呀。

    快乐已经得到了,鱼有没有还重要吗?

    在河边坐得太久了,三人正准备放会纸鸢来活动一下。

    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笑::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保昌侯嘛!尊贵的保昌侯阁下,这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?”

    三个少年同时回头。

    见是梁文韬,陆景阳眉头轻轻一皱。

    翰林院大学士之孙,上回钟夫子带头去兰竹书院为难女学生,梁文韬可是最先响应的。

    那天现场情况如何,陆景阳没详细打听,只知道钟夫子被暴打了一顿,梁文韬也被家里罚了。

    那天之后,梁文韬在书院便对他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,看到他都会从鼻子里嗤一句,还用那种无比鄙视的眼神看他。

    一句话不说,就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负担。

    他昨晚会这么惊慌,会生怕今天发挥不好,最大的原因,就是因为梁文韬日复一日的嗤笑与轻视。

    原以为休沐了,出来玩了,就能少受一些他的精神摧残,没想到在这还能遇到梁文韬!

    听到梁文韬声音的这一瞬间,陆景阳心脏微缩,已经习惯性的紧张。

    这时周令仪的声音在脑中响起:“你的身份是你的底气,你得让别人知道你是谁,别人才不敢小觑你。”

    对,他的身份是他的底气!

    陆景阳上前一步:“本侯钓不钓得上鱼是本侯的事,梁公子若是无事便闪远些,若是扰了本侯的雅兴,本侯可就要去问问梁大学士是怎么把孙子教得如此没有礼数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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