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走了半天,山看着近了,其实还远。
路上没再遇到活物,暗红色的雾一直贴着地面滚,视野只有十来步远。他走得不快,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方向,确认自己没偏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前方的雾里透出灯光来。
韩铮放慢脚步,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间石头垒的矮房子,墙缝里塞着泥巴,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。屋子旁边搭了个棚子,棚子底下坐着一个人,身材壮实,穿着打补丁的短打,脸上胡子拉碴,正拿把小刀削木头。
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韩铮,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过路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哪儿来的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西北边,山里。”
那人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又扫了扫他的衣服。韩铮的样子在这地方确实不对劲,白白净净,衣裳料子看着不差,不像是从山里钻出来的流民。
“山里能活着走出来,你命大。”那人把刀放下,往棚子里面挪了挪,腾出个位置,“坐,歇歇脚。”
韩铮走过去坐下。棚子里简陋,一张矮桌,几个木墩,墙角堆着些干肉和杂物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韩铮问。
“三不管地界。”那人拿了个豁口的碗,倒了碗水推过来,“东荒域最边上,再往东走两天就到万界山外围了。西边是野林子,南边有条河,北边全是石头山。没人管,也没人来。”
韩铮端起碗喝了一口,水有股土腥味,他没在意。
“暗墟族也不管?”
那人笑了一声:“管这破地方干什么?连油水都没有。他们的人偶尔从这儿过,不找事就行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铁山。”那人拍了拍胸脯,“在这儿支了个摊子,给过路的行商修个车、卖点水。挣不了几个钱,混口饭吃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铁山看他没别的话,主动开了口:“你是从西边野林子过来的吧?那边最近不太平,暗墟族在抓人开矿,跑了不少人往这边躲。”
“抓人开矿?”
“你连这都不知道?”铁山上下打量他,表情有点意外,“暗墟族在东荒域边上开了个矿场,说是找什么石头。没人愿意去,他们就四处抓人。淬体境的壮劳力最抢手。”
韩铮没接话,铁山也不在意,继续削他的木头。
“铁山。”韩铮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地方怎么修炼?”
铁山手里的刀停了,抬头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修炼。你们怎么修炼?”
铁山把木头和刀放下,转过身来认真看了看韩铮的脸,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连怎么修炼都不知道?你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”
韩铮看着他,没说话。
铁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摆了摆手:“行行行,我多嘴。修炼这事谁不知道?体内有渊海之核,吸收渊海之气,一步步往上走呗。”
“渊海之核怎么来?”
“天生的啊。”铁山拍了拍自己肚子,“每个人生下来就有颗种子,慢慢养,养大了就突破。淬体、通脉、凝丹、化轮、铸魂、归元,一境一境往上走。你要连这都不懂,那你这修为怎么来的?”
韩铮没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铁山识趣地没追问,换了个话头:“你要找修炼功法,得去荒古城。往东走三天,城里有集市,什么都有卖的。不过我劝你先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荒古城城主厉天雄那人不是东西,看谁有本事就压谁,外来户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”铁山压低声音,“你要是没根基,去了就是给人当牛做马。”
韩铮想了想:“暗墟族的矿场在哪?”
铁山愣了一下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缺人,我去试试。”
铁山手里的碗差点摔了:“你疯了?那是暗墟族!凝丹境的高手坐镇,底下化轮境的打手好几个,你去了还能回来?”
“化轮境。”
“啊?”
“坐镇的高手什么修为?”
铁山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确认他不是在说胡话,才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:“凝丹境九重,差一步化轮。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,不听话就往死里打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
铁山跟着站起来:“你真要去?你到底是什么修为?”
“够用。”
铁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刚才还觉得这年轻人白净斯文,说话也客气,不像个愣头青。可这会儿看着他,平平淡淡的三个字,愣是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你要去也行,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。”铁山把碗收回去,“往西北走半天,看到一排铁栅栏就是矿场了。被抓的人都关在里头,白天干活晚上锁着。”
韩铮转身往西北方向走。
铁山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哎,你叫什么?”
韩铮没回头,脚步没停。
铁山站在棚子底下看着他走远,暗红色的雾慢慢把那个身影吞了进去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没削完的木头,嘟囔了一句:“这年头,怪人真多。”
韩铮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前头出现了铁栅栏。
栅栏围着一片矿场,半人高的木桩一根根钉进地里,上头绑着铁条,往里看有几间石屋,还有两个瞭望台。矿场中间有个大坑,不少人正在坑里挖东西,一个个灰头土脸,穿得破破烂烂。
瞭望台上站着人,怀里抱着刀。
韩铮停下脚步,远远看了一会儿。矿场入口有四个守卫,修为看不出来,但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,不像有本事的。
他抬脚走过去。
守卫看见他,把人拦住了: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“来干活。”
守卫上下打量他,笑了:“你?细皮嫩肉的,能干什么活?滚蛋。”
韩铮没动。
“聋了?让你滚——”
韩铮伸手抓住他领口,往旁边一扔。那人飞出去撞在栅栏上,闷哼一声没了动静。
剩下三个愣了一下,还没等抄家伙,韩铮一脚踹翻一个,反手一拳,第二个也趴下了。第三个往后退了两步,腿肚子打颤,刀拔了一半卡在鞘里。
“叫你管事的出来。”韩铮说。
瞭望台上的人已经看见动静了,跳下来两个,往这边跑。矿场深处的石屋里也钻出个人来,四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身材敦实,腰间别着把短斧,步子沉稳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头儿,这人来闹事!”
疤脸走到近前,打量了韩铮一眼,语气不太客气:“你什么人?敢到这儿来撒野。”
韩铮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你什么修为?”
疤脸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转头对旁边人说:“听见没,他问我什么修为。”
那几个人跟着笑。
疤脸笑着笑着不笑了,因为韩铮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,脸上也没有表情,就那么看着他。那种平静让疤脸心里咯噔了一下,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“凝丹境五重。”疤脸还是答了,“怎么,你想试试?”
韩铮点了下头:“可以。”
疤脸抽出了短斧,往前跨了一步。他修为不算白给,这一斧劈下去带着风声,比旁边那几个人快了不止一倍。
韩铮侧身,斧子从他面前劈空。他抬手拍在疤脸手腕上,短斧脱手飞出去,砸在栅栏上弹了两下。疤脸还没反应过来,韩铮已经欺身近前,一拳打在他肚子上。
疤脸整个人弯了下去,脸涨成紫红色,嘴里喷出一口酸水。韩铮抓住他后领提起来,往地上一掼,地面砸出个浅坑,疤脸趴在那儿半天没爬起来。
瞭望台上剩下的人看清了,谁也没敢往下跳。
韩铮松开手,拍了拍掌心的灰,看着地上趴着的疤脸。
“矿场以后谁管事?”
疤脸捂着肚子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说了算。”
韩铮站起来,扫了一眼瞭望台上站着的人,又看了看远处矿坑里那些停下手里活计、一脸茫然的人。
“把人都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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