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4章,民国十六年,血色黎明(第1/2页)
一
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。
上海。
天没亮,闸北的枪声就响了。
不是零星的,是成排的,像有人把一挂鞭拆散了,一颗一颗地放。法租界那边听不真切,隔着一条洋泾浜,声音闷闷的,像隔墙有人砸东西。
沈砚之站在宝山路福源里三号二楼窗口,手指扣着窗框,指甲陷进老木头里。
他一夜没睡。
从凌晨两点起,电话就断了。先是工人纠察队总队的线,再是上海总工会,最后是二十六军二师联络处的——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才搭上的关系,昨晚还通了话,对方说“一切如常“,今早全没了声息。
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军长!“副官赵德胜三步两步跨上楼梯,脸上全是汗,军装领口敞着,“闸北方向,枪声密集,像是打起来了。“
沈砚之没回头。
“不是‘像‘。“他说,“是打起来了。“
赵德胜愣了一下。
沈砚之转过身。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外面罩着军呢大衣,没戴军衔。这是他这几天的习惯——上海局势一天比一天紧,蒋介石的司令部从南昌迁到上海,龙华警备司令部连夜换了三班岗,他这个“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军长“的身份,反而成了靶子。
“去把林秋月叫来。“他说,“再派两个人,一个去闸北工人纠察队驻地,一个去龙华,看看蒋介石的卫队动了没有。“
“军长,林小姐天没亮就出去了。“
沈砚之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“去哪了?“
“说是去总工会送宣传材料。我拦了,没拦住。“
沈砚之走到桌前,一把抓起电话。听筒里是死寂的嗡嗡声,像一根被掐断的弦。
他放下电话。
“备车。“他说,“去闸北。“
“军长!“赵德胜上前一步,“外面乱,您不能去。蒋总司令昨天刚下了戒严令,街上全是二十六军的兵,见了穿军装的就盘查——“
“正因为乱,才要去。“
沈砚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勃朗宁,插进腰后。
“告诉卫队营,留一个排守这里。其余人跟我走,便装,不带标识。“
二
宝山路。
车刚拐进路口,就看见前面堵了。
不是车堵,是人。黑压压的人群从闸北方向涌过来,有工人,有学生,有穿长衫的,有打赤脚的。有人头上缠着纱布,有人扶着断胳膊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司机踩了刹车。
沈砚之推开车门下来。
空气里有一股子味——不是硝烟,是血腥混着焦糊,像屠坊着了火。远处宝山路东头,工人纠察队总队的楼顶冒着黑烟,二楼窗口有人影晃动,接着一声枪响,窗口的人影栽下来,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,没动静了。
“军长!“赵德胜拉他袖子,“回去,快回去——“
沈砚之没动。
他看见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从巷口跑出来,左臂耷拉着,血顺着手指滴。年轻人跑到他面前,没认出他,只抓住他的袖子喊:
“先生!帮帮忙!纠察队被缴械了!二十六军的人说工人手里有枪,要搜查,结果一进去就开火——“
“谁开的火?“沈砚之问。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先是楼上响了一枪,然后底下就乱了,当兵的端着枪往里冲,纠察队的弟兄们没还手,他们还是打——“
年轻人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沈砚之蹲下来,扶住他肩膀。
“你是哪个厂的?“
“沪东……沪东纱厂工会……“年轻人喘着粗气,“我们今早去总工会开会,走到半路就听见枪响,纠察队的岗哨被撂倒了三个——先生,他们连岗哨都杀,岗哨手无寸铁啊——“
沈砚之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站起来,对赵德胜说:“把车里那箱绷带拿来。“
“军长——“
“拿来。“
赵德胜从后备箱翻出一只牛皮箱,里面是林秋月昨天刚领回来的急救用品。沈砚之蹲回去,撕开绷带给年轻人扎上左臂。伤口不深,是弹片划的,但血出得凶。
“往南走,别回头。“他指了指南面,“过了苏州河再停下来。“
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走。“沈砚之说。
年轻人站起来,跑了两步,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先生!总工会的人还在里面!“
沈砚之没应。
他关上车门,对司机说:“往前开,到宝山路东头停。“
“军长,前面在交火——“
“开。“
三
工人纠察队总队部,原来是一座三层的砖木楼房,门楣上挂着“上海总工会工人纠察队“的木牌。现在木牌掉在地上,踩成了两截。
楼前空地上横着七八具尸体。
有纠察队员,穿着蓝布工装,手里还攥着红袖标;有二十六军的兵,趴在沙袋后面,脑袋开了花。最靠近门口的那个纠察队员,沈砚之认得——姓周,沪西工人俱乐部的,前天还来福源里送过传单,二十出头,笑起来缺一颗门牙。
现在他仰面躺着,胸口三个弹孔,眼睛没闭。
沈砚之站在空地上,没动。
赵德胜和两个卫兵跟在后面,手按在枪套上,眼睛扫着楼上的窗口。
一个二十六军的排长从楼里出来,满脸烟灰,皮带歪着,看见沈砚之,愣了一下。
“你谁?“
沈砚之没答。他看着楼里。
一楼大厅里乱得像被洗劫过。桌椅翻了,传单散了一地,墙上“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“的标语被子弹打穿了三个字。几个兵在翻箱倒柜,把纠察队的旗子、袖标、文件往麻袋里塞。
“我问你话!“排长上前一步,“哪部分的?“
沈砚之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“十八军。“
排长愣了。十八军是沈砚之的番号,在北伐军里是出了名的硬骨头——汀泗桥、武昌城、南昌攻坚战,哪仗不是拿命堆出来的。排长咽了口唾沫,立正敬礼。
“报、报告长官,我们在执行总司令部的清党命令,收缴工人武装——“
“工人武装。“沈砚之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不大,却像刀背拍在桌面上,“哪个工人手里有武装?“
“他们——“
“纠察队有枪,是北伐军总政治部发的。“沈砚之指着地上那些尸体,“用来打孙传芳的。现在你们拿这些枪掉过头来打发枪的人?“
排长哑了。
沈砚之没再理他。他走进楼里,踩过碎玻璃和弹壳,走到楼梯口。二楼走廊里还有零星的枪声,是纠察队员在负隅抵抗。
“军长!“赵德胜拉他,“太危险了——“
“林秋月来没来过这里?“
赵德胜一怔。
“我问你,林秋月来没来过这里!“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她去的是总工会,不是纠察队——“
沈砚之转身往外走。
“总工会。在哪?“
“闸北中兴路——“
“上车。“
四
闸北中兴路,上海总工会。
车到的时候,大门已经封了。
不是关着,是用木板钉死的,交叉贴着两张告示。一张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封条,盖着白崇禧的章;一张是“通缉令“,列了十三个名字,排第一个的是汪寿华。
沈砚之站在街对面,隔着一层薄雾看那扇门。
大门两侧各站了四个兵,刺刀上挑着白布条——“清党“两个字被风吹得晃。
“军长,“赵德胜低声说,“总工会的人应该早就撤了。汪主任昨天晚上还去了杜月笙的鸿门宴,到现在没回来——“
“什么宴?“
“杜月笙请客,说是调停工人和帮会的矛盾。汪主任去了,就没出来。“
沈砚之的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杜月笙。黄金荣。张啸林。上海滩的三大亨,蒋介石的拜把子兄弟。昨晚的宴,不是调停,是鸿门。汪寿华是上海总工会的委员长,地下党在上海工人运动的核心人物——他要是出了事,整个上海工人组织就断了头。
“去法租界。“沈砚之拉开车门,“找程先生。“
程先生是程潜,第六军军长,跟沈砚之私交甚笃。第六军驻扎在南京方向,但程潜本人这几日在法租界处理军务。他是国民党左派,跟蒋介石的清党路线不是一条心。
车往南走,过了苏州河,街面上的兵少了,但气氛更诡异——不是枪声,是沉默。店铺关着门,行人低着头快步走过,偶尔有人往墙上看一眼,那里刚贴了一张新的“清党“布告。
沈砚之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。
他想起三天前,程振邦的墓。
武昌城外,程振邦的坟头草已经长了两茬。北伐攻克武昌的时候,程振邦第一个爬上宾阳门,胸口挨了一梭子机枪,从城墙上摔下来,砸在护城河里的石头上。沈砚之抱着他的时候,他还有一口气,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砚之,别让这帮龟孙把江山又卖了。“
现在,江山没卖,但刀先捅进了自己人肚子里。
车到法租界马斯南路,程潜的公馆门口停了两辆军用卡车,几个兵在搬箱子。
沈砚之下车,大步走进去。
程潜坐在书房里,穿着衬衣,袖子卷到胳膊肘,桌上摊着一份电报,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砚之。“他看见沈砚之,站起来,“你来了。“
“外面怎么回事?“沈砚之开门见山,“蒋总司令的‘清党‘,到底清到什么程度?“
程潜沉默了几秒。
“今天凌晨,上海全市动手。工人纠察队全部缴械,总工会查封,地下党人通缉。南京那边也下了令,明天开始。“
“名单呢?“
程潜把桌上那份电报推过去。
沈砚之扫了一眼——
第一列是上海地区,汪寿华、周恩来、陈独秀、罗亦农……
第二列是南京地区,侯绍裘、张应春……
第三列是安徽、浙江、福建……
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。
“你呢?“沈砚之问,“第六军怎么办?“
程潜苦笑。
“白崇禧下了命令,第六军调往江北,交出上海防务。我的部队明天就走。“
“交出防务,就是把上海让给蒋介石的嫡系。“
“我不交,就是抗命。“程潜的声音低了,“抗命就是反革命。砚之,你明白吗?现在他说谁是反革命,谁就是反革命。“
沈砚之把电报放下。
“我十八军呢?“
“你的番号还没动。但你的人不在上海——你在福建练兵,上海只有你一个光杆军长。“
沈砚之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法租界的梧桐树。四月的梧桐刚抽新叶,嫩绿得像假的。
“程兄,“他没回头,“如果有人要你抓地下党,你抓不抓?“
程潜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抓不抓。“
“……不抓。“程潜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也保不住。“
沈砚之转过身。
“不用你保。“他说,“我自己保。“
五
回到福源里,已经是下午。
林秋月还没回来。
沈砚之在二楼坐不住,下楼在客厅里来回走。赵德胜进来三次,一次说闸北还在搜捕,一次说工人纠察队总队部已经清空,一次说法租界巡捕房抓了几个学生,里头有没有林秋月还不确定。
第四次进来的是林秋月本人。
她从后门进的,头发散了,脸上有一道擦伤,左袖口撕了个口子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
沈砚之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了?“
林秋月没说话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沓传单、一本油印小册子、一枚红袖标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的场景,纠察队员举着旗站在闸北火车站前,林秋月站在后排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总工会的人撤了。“她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没赶上。走到半路就封路了。“
“你去了中兴路?“
“去了。大门已经钉死了。我在后巷看见几个弟兄翻墙出来,帮他们躲了一阵。“
“你——“
沈砚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想骂她,想说你不要命了,想说你一个女学生跑去枪林弹雨里凑什么热闹。但看着她脸上那道擦伤、袖口那道口子、眼睛里那团还没灭的火,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吃饭了吗?“他问。
林秋月摇头。
“赵德胜!“沈砚之喊了一声,“弄点吃的。“
赵德胜在厨房应了一声。
林秋月在桌前坐下来,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好。传单、小册子、袖标、照片,像在摆一副被打散的牌。
“军长,“她忽然抬头,“今天死了多少人?“
沈砚之沉默。
“纠察队总队的周大哥死了。“林秋月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课文,“我看见他躺在地上,眼睛没闭。还有沪东纱厂的一个女工,姓孙,才十九岁,被流弹打中了脖子。“
她把照片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“汪主任呢?“
“……不知道。“
“杜月笙的宴。“
“……可能出事了。“
林秋月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。
“军长,“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,但没哭,“我们怎么办?“
沈砚之看着她。
这个女学生,半年前还在南京女子师范念书,写文章,演话剧,唱《国际歌》的时候声音发抖。现在她坐在他面前,脸上带着血痕,手里攥着被查封的工会的遗物,问他“怎么办“。
他想起程振邦。
想起武昌城墙上那最后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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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父亲沈仲山,三十年前在山海关外被清兵砍头之前,对他说的一句话——
“砚之,刀架在脖子上,才知道谁是真的。“
“等。“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“
“等天黑。天黑了,该走的人走,该留的人留。“
六
天黑以后,福源里来了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上海地下党的交通员,姓唐,二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进来之后先看了门口的暗号——一块砖斜靠着门框,这是沈砚之安排的。
“沈军长,“小唐摘了帽子,“组织上让我来通知您,上海的同志要转移了。您这里安全,能不能暂存一批文件?“
沈砚之看了林秋月一眼。
林秋月站起来,把桌上的布包推过去。
“这里面是总工会的宣传材料,还有一份会员名册。名册是手抄的,没有复本。“
小唐接过去,打开翻了翻,脸色变了。
“这太重要了——“
“藏好。“沈砚之说,“别放一处。“
小唐把布包塞进长衫内衬,点了点头,走了。
第二个来的是赵德胜的一个卫兵,从龙华方向带回来的消息——白崇禧的警备司令部今晚要全城大搜捕,名单已经下发到各区警署,凡是和总工会、纠察队有过接触的人,一律逮捕。
“军长,咱们得把林小姐送走。“赵德胜急了,“她今天在中兴路露过面,万一被认出来——“
“往哪送?“沈砚之问。
“法租界。程军长那边——“
“法租界巡捕房今天也抓了人。“林秋月说,“租界不保险。“
第三个来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沈若薇。
沈砚之的妹妹,从南京赶来的。她穿着一件灰布旗袍,外面罩着黑色呢子大衣,头发挽在脑后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。她推开后门进来的时候,沈砚之差点没认出来——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“哥。“她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。
沈砚之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“
“南京也动手了。“沈若薇走进来,在桌前坐下,“中央军校的学生被缴械,城里抓了几十个。我怕你这边出事,连夜坐车过来的。“
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程振邦的妻子让我带给你的。“
沈砚之拿起信。信封上写着“砚之亲启“,落款是“嫂子“。他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——
“振邦地下有知,望君保重。“
他看了两遍,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南京的情况,详细说。“
沈若薇喝了口水,慢慢讲——四月十日,蒋介石在南京部署清党,中央政治学校、中央军校先后被包围,学生被勒令交出地下党员名单。有人交了,有人没交。没交的被抓,交了的被监视。南京总工会也被查封了,和上海同一天。
“蒋介石是早有预谋。“沈砚之听完,说了一句。
“不止蒋介石。“沈若薇摇头,“桂系、西山会议派、还有那些跟着北伐投机的地方军阀,全在等这一天。他们怕的不是地下党,是工人手里有枪。“
“北伐打下来的江山,他们要独吞。“
“哥,“沈若薇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“
沈砚之没立刻答。
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掀开一条缝。外面宝山路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哨响,是巡逻的兵。
“十八军现在在哪?“
“福建。“沈若薇说,“你的老底子,三个团,都在。“
“福建离上海多远?“
“坐船三到五天。“
沈砚之放下窗帘。
“赵德胜。“
“在!“
“明天一早,你坐船去福建,把十八军带过来。“
赵德胜瞪大了眼。
“军长!带过来干什么?上海现在是蒋总司令的天下,咱们一个军进去,不是送死?“
“不是送死。“沈砚之的声音很平,“是亮个相。“
“亮相?“
“让蒋介石知道,十八军还在。我沈砚之还在。他可以杀工人,可以查封工会,可以通缉地下党——但他动不了我的人。“
他转过身,看着林秋月和沈若薇。
“他敢动,我就反。“
七
四月十三日。
上海下了一天的雨。
总工会被封的第二天,闸北和沪西的工人举行了抗议游行。几万工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宝山路,喊着口号,举着标语——“还我工会““反对屠杀““打倒新军阀“。
沈砚之站在福源里二楼的窗口,看着游行队伍从宝山路南口进来。
前面是沪东纱厂的工人,举着一面缝补过的红旗;后面是商务印书馆的排字工人,扛着“打倒帝国主义走狗“的木板标语;再后面是学生,女学生居多,穿着白衣黑裙,走在雨里,头发贴在脸上。
队伍走到宝山路中段,停了。
前面有兵。
二十六军的一个营,架着机枪,堵在路中央。营长站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面白旗,上面写着“停止游行,立即解散“。
工人们没停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沈砚之看见第一排工人走到距离机枪阵地二十步的地方,营长举起了手。
他闭上眼。
枪声像爆豆一样炸开。
不是一排,是持续不断的扫射。工人们像被割倒的麦子,一片一片倒下去。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回跑,有人趴在地上,有人站起来又倒下。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顺着宝山路的石板缝流。
沈砚之睁开眼。
游行队伍的旗倒了。红旗被踩进泥水里,半个“工“字还露在外面。
他转身下楼。
“军长!“赵德胜拦住他,“你不能去——“
“备车。“沈砚之说,“去龙华。“
“龙华是警备司令部!你去送死?“
“去见白崇禧。“
八
龙华警备司令部。
白崇禧不在。值班的参谋说白主任去蒋介石的总司令部开会了。沈砚之留下一句话——“请白主任回电十八军沈砚之“——然后走了。
出来之后,他没回福源里。
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宝山路。
宝山路中段,尸体还没收。雨停了,血水积在路面的洼地里,红得像胭脂。几个巡捕在拉警戒线,围观的人被挡在十步以外。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哭,手里攥着一只蓝布鞋——是小孩的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花。
沈砚之站在警戒线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了车。
“回福源里。“
车开动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:
“赵德胜,船票买了吗?“
“买了。明早六点的船。“
“好。“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
车窗外,上海的四月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裹尸布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——“刀架在脖子上,才知道谁是真的。“
今天,他看见了。
工人是真的。学生是真的。那些倒在宝山路泥水里的年轻人,是真的。
而站在他们对面的,也是真的。
九
深夜。
福源里二楼,沈砚之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信纸。
他提笔,蘸墨,写了几个字,又停了。
信是写给福建十八军参谋长韩世昌的。赵德胜明天一早带口信走,但有些话,口信传不准。
他重新提笔——
“世昌吾弟:
上海事变,想必已闻。蒋氏清党,实为篡权。工人何辜?学生何辜?北伐之功,一朝尽弃。
吾意已决。十八军即日开拔,北上闽浙交界,静观其变。若蒋氏一意孤行,吾当另作计较。
此信阅后即焚。
砚之十六年四月十三日夜“
他吹干墨迹,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了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***枪,检查弹匣,上膛,关了保险,放在信旁边。
林秋月推门进来。
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脸上擦了药,擦伤结了一层薄痂。她端着一碗面,放在桌上。
“吃点东西。“
沈砚之把信和枪都推到桌角,接过碗。面已经坨了,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了。
“军长,“林秋月站在桌边,“你说‘若蒋氏一意孤行,吾当另作计较‘。什么计较?“
沈砚之放下筷子。
“你怕吗?“
“怕。“林秋月说,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“
沈砚之看着她。
这个女学生,半年前还怕黑,还不敢看死人,还写文章说“革命是温柔的“。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脸上带着伤,眼睛里有一团火,问他“什么计较“。
“另作计较,“沈砚之说,“就是跟他们走不一样的路。“
“什么路?“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“
他端起面碗,把最后几口汤喝了。
窗外,上海的四月夜黑得像墨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是搜捕还在继续。
沈砚之放下碗,拿起那封信,在油灯上点着了。
火苗舔着信纸,字迹一卷一卷地化成灰。
“明天,“他对林秋月说,“你跟若薇一起走。“
“去哪?“
“福建。“
“那你呢?“
“我留下。“
“不行!“林秋月急了,“你一个人留在上海,太危险了——“
“我必须留。“沈砚之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十八军来了,得有人接应。而且——“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些人走不了。我得帮他们。“
林秋月咬着嘴唇,没再争。
她走到桌前,把碗和筷子收了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军长。“
“嗯?“
“程大哥在武昌说的那句话——‘别让这帮龟孙把江山又卖了‘。他要是知道今天的事,会怎么想?“
沈砚之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会想,“他说,“他没看错人。“
林秋月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灯下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照片——程振邦的遗照,北伐军装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对着它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枪,别在腰后,吹了灯。
黑暗里,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远处零星的枪声,等着天亮。
宝山路那碗坨了的面汤还搁在胃里,沈砚之坐在黑暗中,听见楼梯响了第二遍。
不是林秋月。
脚步轻,但落脚沉,是赵德胜。
“军长,睡了没?“
“没。“
赵德胜摸黑上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压低声音:“后门来了个卖馄饨的,留了这个。“
沈砚之接过纸条。油灯灭了,他摸黑展开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,看见上面用铅笔写了八个字——
“明晚八,十六铺,三号仓。“
没有署名。
但笔迹他认得。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,是上海地下党交通站的老周。老周是程振邦活着的时候搭的线,沈砚之到上海后只见过两面,第三面约在十六铺码头——那是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地方,三教九流杂处,巡捕和特务都懒得管。
“卖馄饨的长什么样?“沈砚之问。
“四十来岁,左腮有颗黑痣,挑着担子。我给了他两块大洋,他没收。“
没收钱。说明不是买卖,是急事。
沈砚之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嚼碎,咽了。
“明早的船,你照常走。“他对赵德胜说,“带话给韩世昌,信里写的那些,口里再补一句——‘快则五日,慢则十日,十八军必须到沪‘。“
赵德胜点头:“要是蒋总司令问起来呢?“
“他不会问。“沈砚之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冷,“他现在忙着杀自己人,顾不上我一个杂牌军长。“
赵德胜走了。
沈砚之重新靠回椅背。
窗外远处又响了一枪。不是巡逻,是处决——他听得出来,那种闷响,子弹打进身体的声音,和打进木板的不一样。
他闭上眼,想起白天宝山路中段那个营长举起来的手。
那只手一落,几十个人就没了。
而那只手,接的是谁的令?
他睁开眼,在黑暗里看着桌角那把勃朗宁。
明天晚上,十六铺三号仓。老周冒死递条子,不会是请他吃茶。上海地下党在上海的组织被连根拔起,总工会封了,纠察队缴了,汪寿华失踪,周恩来下落不明——能传话的人越来越少,老周是最后几根线头之一。
他必须去。
但去之前,得先把林秋月和若薇送走。福建不是终点,是中转。到了福建,让韩世昌安排她们进山,进十八军的防区。那里安全。
至于他自己——
他摸了摸腰后的枪。
程振邦的墓在武昌,他的魂在北伐的路上。他沈砚之不能跑。跑了,那些倒在宝山路泥水里的工人算什么?那些被封了门的工会算什么?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死在凌晨的纠察队员算什么?
枪托硌着后腰,硬邦邦的,像一块没焐热的石头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沈仲山被砍头那天,山海关外的风雪。他站在人群里,十二岁,看着父亲的头滚进雪堆,血把雪烫出一个洞。
那时候他发过誓:这辈子,不跪。
现在,他还是不跪。
明天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他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纹路,在黑暗里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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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0614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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