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5章暗夜惊雷,清流拒浊(第1/2页)
一
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。
上海。
天还没亮,法租界霞飞路一带的枪声就响了。不是零星的,是一阵接一阵,像过年放鞭炮,只是那声音里裹着的东西比火药更呛人——是血。
沈砚之站在霞飞路和吕班路交叉口的一家绸缎庄二楼窗口,隔着半拉窗帘往外看。街对面的弄堂口,两个工人纠察队员被反剪着双手从里面拖出来,一个穿蓝布短褂,一个穿灰军装,胸口别着“工人纠察队“的红布条。拖他们的是二十六军的兵,刺刀上的血还没擦。
“砰——“
一声枪响。
穿蓝布短褂的那个倒下了。灰军装的那个还在挣扎,被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,软了下去。
沈砚之的手指攥紧了窗框。木头被他捏出了一道白印。
“师长。“身后有人低声说。
是副官赵铁林。他脸色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“消息确认了?“沈砚之没回头。
“确认了。“赵铁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杜月笙的中华共进会凌晨两点动手,配合二十六军周凤岐部,借口‘工人内讧‘,收缴纠察队武器。闸北、南市、浦东,同时动手。到现在为止,纠察队死伤至少两百。“
“总司令部的态度?“
赵铁林沉默了一秒。
“白崇禧下令‘维持秩序‘。陈群在上海搞清党委员会。总司令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总司令的电令是‘清党除奸,以正视听‘。“
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,领章上两颗星——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师长。这张脸比北伐出发时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山海关冬天的日头,冷,但有光。
“林秋月那边呢?“他问。
“联系不上。“赵铁林说,“她负责的闸北第三纠察大队驻地,凌晨三点被围。我们派去的人回不来。“
沈砚之走到桌前,桌上摊着一张上海地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。他盯着闸北那一片,盯了很久。
“备车。“他说。
“师长,外面——“
“备车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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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法租界到闸北,平时开车二十分钟。今天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路上到处是军警的哨卡,青天白日徽章下面多了一种新标识——“清党纠察队“的黑袖标。沈砚之的车挂着独立师的番号旗,哨卡的人看见,敬个礼就放行了。但每过一道卡,沈砚之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车到宝山路附近,走不动了。前面堵了三四辆卡车,车上装的是人——被绳子捆着的人,有男有女,有穿工人服的,有穿学生装的,还有几个穿长衫的,一看就是读书人。他们被推搡着往卡车上爬,有人头上在流血,血顺着脸淌到衣领上,红了一片。
沈砚之推开车门下去。
“干什么的?“一个少校拦住他,上下打量,“这位长官,前面在清——“
“独立师沈砚之。“沈砚之的声音不大,但那个少校的敬礼立刻标准了三分。
“报告师长!第二师第七团,奉命押送**嫌疑犯至龙华司令部审查!“
“多少人?“
“四十七个。“
沈砚之扫了一眼卡车。第四辆卡车的角落里,他看见一张脸。
不是林秋月。但认识。是商务印书馆的排字工人,叫小周,二十出头,去年北伐军进上海的时候,他举着红旗在街头跑,跑得鞋都掉了。沈砚之当时在司令部二楼看见的,还跟程振邦笑了一句:“这后生腿脚比我的传令兵还快。“
现在小周被反绑着,嘴角肿得老高,一只眼睛睁不开。
沈砚之走过去。
“小周。“他叫了一声。
小周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犯了什么事?“沈砚之问。
“他——“旁边的少校刚要开口,沈砚之抬手拦了。
小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嘴角裂了,血丝渗出来。
“沈师长。“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没犯事。我就是印了几张传单。“
“什么传单?“
“《敬告上海市民书》。说蒋介石背叛革命,说工人纠察队不该被缴枪。“他咳了一声,“就这些。“
沈砚之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“
“二十二。“
“二十二。“沈砚之重复了一遍,像在嚼一颗苦药丸,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“
“我娘。在闸北摆摊卖馄饨。“
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那个少校。
“这个人,我保了。“
少校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独立师师长沈砚之的名片,分量不轻。但——
“师长,上头有令,**嫌疑一律——“
“我说我保了。“沈砚之的声音没变,但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少校的脚跟不自觉地并拢了。
“是。“
绳子解了。小周从卡车上跳下来,腿软了一下,沈砚之伸手扶住他。
“去找你娘。“他说,“别回印刷厂了。“
小周看着他,眼里的东西很复杂。有感激,有不解,还有一种沈砚之读得懂但不想深读的东西。
“师长。“小周忽然说,“林小姐在东方图书馆后面那排房子里。昨天晚上她让人送了一封信出来,说如果她出事,信在——“
“什么信?“
“不知道。送信的人说,信在老地方。“
老地方。沈砚之知道。是霞飞路那家绸缎庄的柜台底下,第三块地砖,撬开,有个铁盒子。
他拍了拍小周的肩。
“走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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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回到绸缎庄,沈砚之直奔柜台。
掌柜的是自己人,姓孙,原是山海关起义时的老弟兄,后来留在上海做地下交通。他看见沈砚之进来,没说话,蹲下去,从柜台底下撬开地砖,取出一只生锈的铁盒。
盒子里是一封信。没有信封,只有一张对折的毛边纸,上面是林秋月的字——娟秀,但写得急,笔画里有颤抖的痕迹。
砚之兄:
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无法当面与你道别。今日之事,我早有预感。蒋介石与帝国主义、江浙财阀勾结已久,清党只是时间问题。我身为地下党员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唯有一事相托——闸北第三纠察大队尚有十七名队员被困在横浜桥仓库,其中六人负了伤。他们手中有部分工人武装的枪械清单和联络名册,若落入敌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的主义,但我知道你是一个真正想救中国的人。这十七个人,求你保一保。不为我,为他们。
林秋月绝笔
沈砚之把信折好,塞进内袋。
“孙掌柜。“他说,“横浜桥仓库,你知道在哪吗?“
“知道。闸北虬江路那边,原来是日本人的堆栈。“
“现在谁守着?“
“上午有二十六军的人去搜过一轮,没找到人。估计还在搜。“
沈砚之想了想。
“备两辆车。带六个人,带武器。“
“师长——“赵铁林急了,“现在去闸北,跟送死没区别。二十六军、清党委员会、青帮的人都在那边。咱们独立师的人马还在龙华,这边就咱们几个——“
“就咱们几个。“沈砚之说,“够了。“
他走到墙边,从衣帽架上取下军帽,正了正帽檐。
“铁林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“
“十一年。从山海关算起。“
“十一年。“沈砚之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,“十一年里,我让你干过几回没把握的事?“
赵铁林不说话了。
“备车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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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横浜桥仓库在虬江路和宝通路的交叉口,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,原来堆日本棉纱,后来空了,纠察队拿来当临时据点。
沈砚之的车停在两条街外,一行人步行靠近。下午三点多,太阳被云遮着,天色灰蒙蒙的。仓库周围静悄悄的,但沈砚之闻到了火药味——不是刚放的,是残留的,像雨后的土腥气。
“前门有脚印。“赵铁林低声说,“新的。至少两拨人走过。“
“绕后门。“
后门在仓库背面的一条窄巷里,巷子两边是矮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后门虚掩着,门板上有弹孔——新的,边缘的木刺还是白的。
沈砚之做了个手势。两个人从两侧摸上去,他跟在后面,右手按在枪套上。
门开了。
仓库里面很暗,空气中飘着一股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地上散落着碎玻璃、弹壳、一顶破了的工人帽。
“有人吗?“赵铁林低声喊。
角落里传来一声响动。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铁桶。
沈砚之循声走过去。仓库最里面有一排铁皮柜,柜子后面蜷着几个人——三个穿灰军装的年轻人,两个女的,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,血渗出来了。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,四十来岁,额头有一道伤口,已经结痂了。
“别动!“一个年轻人举起一把驳壳枪,枪口在抖。
“放下。“沈砚之说,“自己人。“
年轻人愣住了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北伐军里的“关山虎“,沈砚之,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。
“沈……沈师长?“
“是我。你们几个,还能走吗?“
“能走。“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撑着铁皮柜站起来,“我们十七个人,昨天晚上被围,突围的时候牺牲了四个,还有两个重伤走不了,留在前面——“
“前面在哪?“
“仓库二楼的阁楼。他们腿被打断了,我们背不动。“
沈砚之抬头看了看。二楼有楼梯,楼梯口的栏杆断了半截。
“铁林,带两个人上去。把伤员抬下来。“
“是。“
赵铁林带人上了楼。沈砚之蹲下来,看了看那个胳膊受伤的女人。绷带是撕的衬衫布,绑得潦草,血还在渗。
“谁绑的?“
“我自己。“女人说,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。
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,按在伤口上。
“忍着点。“
女人咬住嘴唇,没吭声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赵铁林和一个士兵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下来——两根木棍绑上军装外套,上面躺着一个人,脸色灰白,呼吸很浅。
“两个都抬下来了。“赵铁林说,“还有一个……还有一个不行了。“
沈砚之站起来。
“带不走的不带。能走的都走。“
他走到门口,探头看了看巷子外面。街上没人。但远处有汽车引擎声,一高一低,像军用卡车的声音。
“快。“
一行人从后门撤出,沿窄巷往东走。沈砚之走在最后,每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远处宝通路方向,来了三辆卡车,车斗里站着端枪的兵。不是二十六军的制服——是青帮的便衣打手,手里拿的是驳壳枪和斧头。
“走!快走!“
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,穿过一片棚户区,从一条臭水沟上的木板桥过去,到了另一条街上。沈砚之的车还停着,两辆,一辆轿车,一辆卡车。
“上车!“
伤员抬上卡车,其他人挤进轿车。沈砚之最后一个上车,关上车门。
“走。回法租界。“
司机踩油门,车窜了出去。
后视镜里,宝通路方向冒起了黑烟。不是火灾——是有人在烧东西。烧文件?烧尸体?不知道。
沈砚之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林秋月信里的那句话:“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的主义,但我知道你是一个真正想救中国的人。“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。法租界的梧桐树刚抽新芽,绿得嫩,绿得不知道这世道已经烂到了根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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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当天晚上,法租界凡尔登路一号,独立师驻沪办事处。
沈砚之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两份电报。
一份是总司令部来的,措辞严厉:“着独立师师长沈砚之,即日起配合清党委员会,严查所辖部队中的**分子,限三日内上报结果。“
一份是程振邦的老部下、现任独立师参谋长的钱玉堂从龙华发来的:“师座,今日龙华方面已接到清党名单,其中涉及我部三人。弟未敢擅动,候师座示下。“
三日内上报。
沈砚之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,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法国教堂的钟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落笔了。
电报用的是明码,没有加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总司令部钧鉴:职部奉令清党,经严查,所辖官兵无一发现**嫌疑。职沈砚之叩。“
写完,他把电报稿推到赵铁林面前。
赵铁林看完,手抖了一下。
“师长,这……这是欺瞒上峰。按军法——“
“按军法,杀头。“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铁林,你跟了我十一年。我问你一句话,你照实说。“
“师长请讲。“
“今天下午,横浜桥仓库那十七个人,我们救了。你觉得对不对?“
赵铁林张了张嘴。
“你别想对不对。你就说,你抬那个伤员下楼的时候,他抓着你的手,跟你说‘谢谢大哥‘——你心里什么感觉?“
赵铁林不说话了。
“我告诉你什么感觉。“沈砚之转过身来,窗外的灯光映在他半边脸上,“你心里觉得,这人该救。不管他是什么党,不管他印了什么传单。他是个活人,他有娘,他受了伤,他在求你。你救了他,你心里踏实。“
他走回桌前,拿起电报稿。
“总司令让我清党。清的是谁?清的是昨天还跟我一起打北洋军的兄弟。清的是今天还在印传单喊救国的学生。清的是——“他顿了一下,“林秋月那样的人。“
他把电报稿放下。
“这份电报,发。“
赵铁林拿起电报稿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师长,还有一件事。今天下午林小姐那边……有消息了。“
沈砚之的手指停了。
“什么消息。“
“东方图书馆后面那排房子,中午被搜了。林小姐不在。但——“赵铁林咽了口唾沫,“但有个邻居说,凌晨的时候看见她往北走,方向是江湾。“
江湾。那边有座教堂,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。
“她还活着。“沈砚之说。
不是问句。
赵铁林点了点头。
沈砚之坐回椅子上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苦的。
他放下杯子,看着桌上那份“无一发现**嫌疑“的电报稿。
窗外,上海的夜沉得像墨。钟声又响了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远处隐约传来枪声,稀稀落落的,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他闭上眼。
武昌首义那年,他站在山海关城头上,风把大旗吹得猎猎响。程振邦跟他说:“砚之,咱们这是要建一个新世界。“
新世界。
现在这个新世界里,自己人杀自己人。
他睁开眼,拿起笔,在电报稿末尾添了四个字:
“如有谬误,甘愿领罪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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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六百一十五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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