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6章夜叩门扉,孤臣撑危局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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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四月十三日,凌晨一点。
凡尔登路一号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沈砚之没睡,桌上摊着上海地图,红蓝铅笔在法租界和闸北之间画了七八条线。赵铁林靠在门框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枪套敞着口。
电话响了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摇把电话,是独立师驻沪办事处的专线,直接通龙华大营。
沈砚之拿起听筒。
“师座。“钱玉堂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,带着明显的紧张,“白总指挥来了。“
沈砚之的铅笔停了。
“哪个白总指挥?“
“白崇禧。带了一个连,二十分钟前进了龙华营门。直接去了参谋处,调了咱们师的官兵名册。“
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。
“他还做了什么?“
“让电台室把所有发往南京的电报底稿都送过去。还有——“钱玉堂压低了声音,“他问了我一句话。“
“什么话。“
“‘沈师长最近跟哪些文人来往过。‘“
文人。林秋月是上海大学的学生,公开身份是《民国日报》副刊编辑。白崇禧查的不是军人,是文面。
“玉堂。“沈砚之的声音很平,“他调名册的时候,你在一旁没有?“
“在。“
“他翻到哪些名字,你记不记得?“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翻了三页。第一页停在通信连一个上士,姓方,去年从武汉调来的。第二页——“钱玉堂的声音更低了,“第二页停在炮兵营一个排长,姓韩。第三页没翻完,他接了个电话,就合上了。“
方上士,韩排长。沈砚之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方上士去年确实从武汉调来,档案写得清楚,但武汉那边现在正是国共翻脸最厉害的时候,凡是去年从武汉过来的,都容易被盯上。韩排长更麻烦——他妹妹在汉口妇女协会,这个事沈砚之知道,但没往心里去。
“玉堂,你听着。“沈砚之把铅笔搁下,“明天天亮之前,让方上士和韩排长离开龙华。不,离开上海。给他们两人每人一张去宁波的船票,就说我派的公差。你亲自去办,不要让第二个人经手。“
“是。那白总指挥那边——“
“他那边我来。“
挂了电话,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凡尔登路的梧桐树影投在窗帘上,风一吹,影子晃来晃去,像一群鬼在跳舞。
他回头看了眼赵铁林。副官睡得歪在门框上,嘴角淌了一丝口水。这人跟了他十一年,从山海关一路打到上海,身上三处伤疤,最重的一处在背上,是护国战争时在四川挨的弹片,到现在阴雨天还疼。
“铁林。“他叫了一声。
赵铁林猛地惊醒,差点从门框上滑下来。
“师长?“
“去烧壶水。再把我那罐龙井拿出来。“
“这会儿喝茶?“
“不是喝。是待客。“
赵铁林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了。他没问谁来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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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敲门声。
不是砸门,是叩门。三下,停,两下。
赵铁林从厨房出来,手里拎着茶壶,看了沈砚之一眼。沈砚之点头。
门开了。
白崇禧站在门口。
他穿一身黄呢军装,领章上三颗星,外面披着件黑色大氅,领口竖着,遮住半张脸。身后跟着四个卫士,都提着驳壳枪,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狼。
“沈师长。“白崇禧的声音不大,带着广西口音,尾音往上挑,“深夜叨扰,见谅。“
“白总指挥。“沈砚之站在门厅里,没往前迎,也没往后退,“里面请。“
白崇禧走进来,卫士要跟,沈砚之抬手拦了。
“白总指挥是一个人来的,还是带了护卫?“
白崇禧回头看了一眼卫士。
“外面等着。“
卫士退到门廊下。白崇禧跟着沈砚之进了书房。赵铁林端着茶盘站在书房门口,沈砚之摆了摆手,赵铁林退下了。
书房里,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。一只青花瓷壶,两只杯子,茶叶是上好的狮峰龙井,刚沏上,热气袅袅。
白崇禧在沙发上坐下,没碰茶杯。他环顾了一下书房——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精忠报国“四个大字,落款是蔡锷。书架上码着一排书,有《孙子兵法》,有《资治通鉴》,还有几本日文版的军事教程。
“沈师长好雅兴。“白崇禧说,“兵荒马乱的,还有心思读书。“
“总得做点自己的事。“沈砚之给他倒茶,手稳得像在倒药,“白总指挥深夜来访,不是来聊读书的吧?“
白崇禧端起茶杯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“
“浙江的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白崇禧放下杯子,“今天在龙华,我翻了翻独立师的官兵名册。“
“哦?“
“沈师长治军有方。全师上下四千多人,名册清清楚楚,籍贯、年龄、入伍时间,一项不落。“
“分内之事。“
白崇禧又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搁在膝上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,我想请教沈师长。“
“请讲。“
“四月十二号凌晨,闸北宝山路一带,独立师的人去了。“
沈砚之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白总指挥消息灵通。“
“不是消息灵通,是亲眼所见。“白崇禧的语气还是那样,不急不缓,像在聊天气,“我的人在宝山路执勤,看见一辆挂独立师旗号的轿车,从横浜桥方向出来。车上坐的,据说是沈师长本人。“
他停了一下,看着沈砚之的眼睛。
“沈师长,你昨天去了闸北?“
“去了。“
“去做什么?“
“救人。“
“救什么人?“
“工人。“沈砚之说得很淡,“几个工人纠察队员被围在仓库里,我碰上了,顺手救了。“
白崇禧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像猫看见老鼠进了笼子那种笑。
“沈师长,你救的不是普通工人吧。“
“哦?“
“据我所知,横浜桥仓库里藏的是**分子。其中有商务印书馆的排字工人,有上海大学的学生,还有一个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个叫林秋月的女人。沈师长跟她很熟,对不对?“
沈砚之没说话。
“林秋月,二十二岁,上海大学文学系毕业,现任《民国日报》副刊编辑。去年北伐军进上海的时候,她在欢迎大会上代表学生致词,你当时坐在**台上,给她鼓了掌。“白崇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推到沈砚之面前,“这是她的履历。我让人查的。“
纸上打印着林秋月的个人信息,密密麻麻,连她小学在哪念的都写了。
沈砚之看了一眼,把纸推回去。
“白总指挥,你想说什么?“
白崇禧把纸收回来,折好,放回口袋。
“我想说,沈师长,你犯了一个错误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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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错误?“
“你不该去闸北。更不该救那些人。“白崇禧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,“现在全上海都在清党。总司令的命令是铁律。你沈砚之是国民革命军的高级将领,是北伐的功臣,但你不能凌驾于军法之上。“
他站起来,大氅的下摆扫过茶几腿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“
沈砚之抬眼看着他。
“第一条,明天天亮之前,把你救出来的那些人交出来。连同你部队里所有与**有牵连的官兵,一并交出。我可以向总司令求情,念在你北伐有功,从轻发落。“
“第二条呢?“
白崇禧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熟悉的神情——那是程振邦在战场上看着敌人的时候才有的神情。
“第二条,你交出兵权。辞去独立师师长职务,离开上海。我保你平安回浙江老家。你沈家在山海关起事,打过清廷,打过袁世凯,打过北洋军,功劳够大了。该享福了。“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法国教堂的钟声,一下,两下。凌晨三点了。
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份“无一发现**嫌疑“的电报稿,放在白崇禧面前。
“白总指挥,你看看这个。“
白崇禧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你发的?“
“昨天晚上发的。发给总司令部的。“
白崇禧把电报稿看完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沈砚之,你这是欺君。“
“我这是实话。“
“实话?“白崇禧的声音终于有了棱角,“你昨天救了**分子,今天发电报说你部队里没有**嫌疑——这叫实话?“
“我部队里确实没有。“沈砚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救的那几个人,不是我部队里的。至于林秋月——她是地下党,我早就知道。但她也是中国人。她想救中国,我也想救中国。我们只是方法不同。“
“方法不同?“白崇禧冷笑了一声,“她是**,**要推翻国民政府,要分田地,要共产共妻——这叫方法不同?“
“共产共妻是谣言,白总指挥比我清楚。“
白崇禧被噎了一下。
“沈砚之,你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。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。总司令要清党,这是国策。你要么服从,要么——“
他没说完。
沈砚之替他说了:
“要么死。“
白崇禧没否认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两杯龙井已经凉了,茶叶沉到杯底,像两潭死水。
“白总指挥。“沈砚之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,像四月里一阵冷风,“你认识我十一年了。从护国战争在四川,到北伐在汀泗桥。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沈砚之怕死?“
白崇禧不说话。
“我怕的不是死。我怕的是——“沈砚之走回窗前,背对着他,“我怕的是十年以后,二十年以后,有人写这段历史,写到这里的时候,写的是:‘蒋介石清党,杀了自己人,沈砚之没有拦,因为他怕死。‘“
他转过身来。
“白总指挥,你让我交人。我交不出来。人已经送走了。你让我交兵权。兵权可以交。但有一条——我交了兵权,你不能动我独立师的人。四千多弟兄,都是跟着我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。他们不是**。他们只是当兵的。你答应我这个,我明天就写辞呈。“
白崇禧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?“
“拿我这条命。“
沈砚之从腰间解下手枪,放在桌上。
“你要杀我,现在就可以。但你杀了我,独立师四千多人不服。钱玉堂、赵铁林、方上士、韩排长——他们不服。你今天带了四个卫士进来,出去的时候,外面还有我的人。“
白崇禧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威胁我?“
“不是威胁。是实话。“沈砚之把手枪推到他面前,“白总指挥,你我都是军人。军人最重的是什么?是义气。我沈砚之对得起国家,对得起百姓,对得起这身军装。但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“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清党,清。但别让我亲手把人往刀口上送。我做不到。“
白崇禧拿起桌上的手枪,掂了掂,又放下了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。
“沈砚之,你是个傻子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
“你以为你保得住他们?“
“保不住。但能多活一个是一个。“
白崇禧拉开门。门廊下四个卫士刷地站直了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“辞呈不用写了。“
沈砚之没动。
“总司令让我来探你的底。底探到了。“白崇禧没回头,“你这个人,骨头太硬。硬骨头留着还有用——将来打地下党,还得靠你这样的人。“
他迈下台阶,大氅在夜风里翻了一下。
“但沈砚之,我警告你一句。你今天护了这些人,总有一天,他们会反过来咬你一口。到那时候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“
脚步声远了。
沈砚之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白崇禧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。
赵铁林从厨房后面绕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——刚才他一直躲在厨房,听见动静不对就抄了家伙。
“师长,他走了?“
“走了。“
沈砚之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张纸——是白崇禧口袋里滑出来的,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。他捡起来看了一眼。
是一份名单。不是独立师的。是上海大学的学生名单,上面划了红圈的名字有二十几个。林秋月的名字在第二行,红圈画得特别重,旁边批了两个字:
“首恶。“
沈砚之把名单折好,塞进口袋。
“铁林。“
“在。“
“明天天亮,你亲自去一趟江湾。找那座教堂。把林秋月接出来。送到宁波去,交给玉堂安排。“
“万一白崇禧的人——“
“白崇禧的人不会去江湾。他还没查到那里。“
赵铁林犹豫了一下。
“师长,你刚才说兵权可以交。你真交?“
沈砚之看着窗外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。
“不交。“
他转过身来,脸上是一种赵铁林十一年来很少见到的表情——不是决绝,不是悲壮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井底一样的平静。
“白崇禧说让我打地下党,好。我打。但我要打的是真正的敌人,不是昨天还跟我一起扛枪的兄弟。“
他走到桌前,拿起笔。
“铁林,去把玉堂叫起来。让他通知全师营以上军官,明天上午八点,龙华大营开会。“
“开什么会?“
“开会决定一件事。“沈砚之落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
“分道扬镳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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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六百一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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